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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

夜半,不知名地突然醒来,然后睡不着。试曾努力着想方设法入睡,比如数数,数羊,静心,躺在床上看书等等,可一切都无济于事。心里越是想睡,大脑就越是清晰,越睡不着。

这样半夜突兀地醒来,不止一次两次,而是多次,只是时间间隔有长有短。我也知道长期半夜惊醒,睡不着,对身心不好。我也想过用什么方法来克制,可怎么也克制不了。于是干脆放之任之,不管不问,任其发展吧。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是一种折磨。索性起床,或许是无目的,或许是一种习惯,不由自主走向窗边。静静地站立,望着远处再远处更远处灰灰的夜空,黑黑的夜空,深邃的夜空;俯视这里那里又那里空荡荡的街道,一条连着一条的街道,熟睡的街道;注视着这根那根还有那根静静站立的路灯,发出光和热的路灯,照亮小城的路灯。均匀的光柔柔地铺在街道上,亮亮的;均匀的光柔柔地刷在两边的墙面上,斑驳暗淡。再捕捉到很多户人家的窗户旁边架着一架架铁壳壳的空调机嗡嗡呲呲地工作着,一根根输液管似的细细的塑料管子在不同楼层悬挂着,排出滴滴滴答答的水,滴滴答答滴在雨棚上,滴滴答答捶打在街面上,一不留意还以为是雨点。

嗯,这么热的天气,没有空调很难入睡。现在的人都已习惯了空调,离不了空调。

看着,想着,思维不由得像通了电的电缆,唰地一下,眨眼功夫就驰骋到30年前童年少年时代。

那时,不要说空调,连电风扇都没有。酷热难熬,用一把篾巴巴竹扇就能解决,或者用的是棕树叶子编的扇子,或者是灯草编的扇子。我没有用扇子的习惯,总觉得在扇扇子的运动中,反倒是增强了运动量,加剧了热。

夏天的黄昏,父亲喊我在水缸里舀点水,在我能挑得动小水桶的时候就到横江河里挑一挑水,均匀地泼洒在院坝里,然后在院坝边地角边割许多青草堆放着,再捧几捧蔗皮子(或者其它干枝)放在院坝边,最后点燃蔗皮子。蔗皮子燃起来后,就把青草覆盖上去,使蔗皮子的明火熄灭,但仍有火星。利用火星,加上青草,生起了浓厚的青烟。用一把扇子把浓厚的青烟轻轻地四处扇开,淡淡的薄薄的,缭缭绕绕。这样就把院坝里和即将扑向院坝里的蚊子全部驱赶出去,然后就可以在院坝里乘凉了,挺舒服的。有温软的泥土气息,有湿润的空气,有青草的香味,有不浓不淡的青烟氤氲在四周,别是一番享受。

青烟,这家生起,那家也生起;这儿一处,那儿一处,然后连成一大片,成了烟海,成了城池,那些试图妄想攻略城池的蚊虫一个个被挡在了城池之外。

每当我完成这个工作的时候,就向父亲申请,到横江河里凫水洗澡,洗去身上的汗水和心里的燥热。得到的是父亲坚决的反对,他说,你白天洗了也就洗了,我装着不晓得,也没怎么过问你,可现在已经是要到晚上了,特别是在晚上,更不能到河里洗澡。我不敢顶撞父亲,觉得自己刚才的劳动劳苦功高,却没满足小小的要求,很是委屈的样子,低下头,不说话,也不离去。父亲见我不说话,不离去,大约知道我的心境,有情绪,便很是郑重地对我说明,晚上都不要去凫水洗澡,有水鬼,晚上正是水鬼活跃的时候。

哦,是这样。虽然我不信河里有什么水鬼,但我还是听从父亲的话,没去凫水洗澡。我从父亲严厉的眼里和严正的脸上看到了他对河流的虔诚和敬畏,我不能违拗父亲。直到今天,只要到了晚上,我都不到河里洗澡。

这是1985年夏天的黄昏,我把青烟生起后,就从屋里扛出凉板椅,安放在院坝边,让父亲躺在上面,享受黄昏的惬意。

当我拿着扇子轻轻缓缓扇着淡淡的青烟氤氲在父亲四周的时候,我的邻居,也是我的老表,还是我的同学张四,兴匆匆地从我家屋后的一条拖拉机大道上跑过来,高声嚷道:“松娃儿,松娃儿,你考起初中了。”

“真的?”我激动的站起身来,喜悦地问道。

“狗骗你嘛。”说着,张四就从背后亮出一张巴掌大的红纸——录取通知书。他举在头顶上方摇晃了几下,再递给我,说,“你看嘛,录取通知书,我去老师那儿拿的,也是刚刚得到。”

看到录取通知书,我一下亢奋的不得了,不知如何表达。

终于考上初中了!我默念道。

“拿来我看看。”躺在凉椅上的父亲也高兴地说道。

我还来不及细看这荣耀的录取通知书里面的内容,就赶忙递给更是迫不及待的父亲。

哦,光顾自己喜悦,怎么不问问和关心一下张四呢?我一下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便问道:“我考起了,那你考起没有呢?”

嘻嘻嘻,嘻嘻嘻,张四脸上笑容灿烂地回答道:“考起了,我也考起了。”

“考起初中了,不得了哈,张四,在古代的时候就相当于是秀才了。”父亲接过张四的话。

“我是秀才,松娃儿也还不是秀才了。”

“嗯,你们都是秀才。”

“走,松娃儿,我们出去耍。”张四满面笑容地对我说,然后又转过身对我父亲说:“二舅舅,我喊松娃儿出去耍哈。”

“要得,你们出去耍嘛。”父亲很高兴。

“走,松娃儿,你父亲都同意你去耍了,我们去耍。”

“不,我不去了。”我回答的很坚决。

张四一下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我会拒绝他。他问道:“你咋个的呢?”

其实,从内心深处来说,我很想与张四出去耍,与他们在邻近的甘蔗林里、甘蔗地边的田塍上、一览无余的田畴上追逐,在100米外的小街上奔跑,在小街上的小学校周围捉迷藏。可是我看着又想到患有肝腹水的父亲挺着一个有七八个月孕妇大的肚子,弱不禁风的样子,走路需要搀扶,吃点水需要递到手上……去耍的念头霎时戛然而止。父亲身边需要人,而我,作为父亲的大儿子,理所应当多陪在父亲身边。我想,纵然父亲同意我出去耍,我也不能去。父亲病重,我要多陪在父亲身边,陪陪父亲。这是不是冥冥之中有某一种关联,和召唤,我不知道。在我越是要陪在父亲身边,其实就是父亲去世的临近。就在这年年末吃过年夜饭,来年的初一天早上父亲就昏迷倒床,初七清晨去世,初九早上下葬。在初一到初九这几天里,不,自从父亲患肝腹水以来,一向比较活泼的我学会了沉默,懂得了苍凉,种植了卑怯。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说:“不为啥,就是不想去。”

张四很失望的样子再次劝我:“走嘛,我们一起去,喊上葛蔸他们一起好耍得很。”

“我真的不想去。”我的声音很低。

张四见喊不动我很是失落地走了。过了不久,就听见远处甘蔗林里,田塍上有张四、葛蔸他们十几个小伙伴你追我赶的脚步声,嘴里蹦出的欢笑声,把宁静的村庄,薄薄的夜空撞得铿铿锵锵,乒乒乓乓,就像是有几十个猴子在林间嬉戏欢腾。甘蔗林竹林树林等等都被这些声音扇得七歪八斜,欲倒不倒。田塍上干燥的泥土就更不用说了,灰尘飞扬。这样的沸腾,这样的酣畅淋漓把我的心弄得慌慌的,内心急切地渴盼和张四他们一起耍。但最后还是冷埋在内心的理智迅速升高和扩散压过了即将冲刺的欲望,致使这种渐渐升起的欲望没有脱缰而去,而是在到达一定高度后渐渐回落、萎缩和熄灭。

张四走后,我端条矮木凳坐在父亲凉椅前,为父亲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轻轻地打着扇子。凉椅有45度的斜角,父亲很舒服地斜躺在上面,看着我,脸上挂着非常喜悦的面容,再次看了看手中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对折的,分为左右。内里从左边开始,顶行一排是粗壮的“通知书”三个字,下面一排是一句独立的句子:“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再下一排才是我被录取的具体细节——开学时间,要交的书杂费,是否住校,食宿管理等等。父亲丁丁地又看了一会儿,再次感叹道:“松娃儿,上了初中就相当于以前的秀才了,要好好读书。”

顿了一下,父亲像祥林嫂一样从三遍四地说:“以后就是秀才了。”“以后就是秀才了。”

我不就考上了一个平常的初中吗?可为什么在父亲眼里心里就到了几近痴狂的地步,我心很痛。我想,我怎么就成了秀才了呢?我看过电影也看过故事书,电影上故事书上那些秀才不说个个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才子,但个个也能吟诗作画,或吟诗弹琴呀!可我诗作不来,画画不成,琴更是一窍不通,什么不都能,什么都不懂,怎可相比。那么,现在的初中生究竟是否相当于古代的秀才,可以划等号。我不敢问父亲。兴许是父亲一厢情愿,兴许按照等级划分,初中毕业可能相当于古代的秀才吧。

哎,不管父亲所说是否所实,也不管父亲夸没夸大,都不去深究。总之,父亲夸大也有他夸大的理由。父亲正是读书年龄的时候,却没有读成书。因为他是地主的子女,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被生生地剥去了读书的权利,勒令回家搞生产。于是,想读书,渴盼读书,就成了父亲海市辰楼的空想。于是,只读过高小的父亲不得不将他的愿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巴望我能成为“秀才”,大约这才是父亲的心愿吧。

我成了父亲期盼的星星。

我理解父亲的心情,我理解父亲对我的期望。

我看着父亲全身上下,除了肚子鼓鼓以外,其余部位只能看到皮,看到骨,看不到肉。皮包骨头,瘦骨嶙峋。再适合不过当时对父亲的形容,但又很不协调。父亲这些表象,我并不知道是死亡逼近的象征。我只是一个劲儿哀叹父亲身体咋就这么差,同时也带着美好的心愿希冀父亲能健康起来。我能有个健壮的父亲。关于父亲的健壮存在大脑里有两件事:

一件事是,父亲用滚珠车(用三个轴承拼成一个三角形的木板板车),拉着我和葛蔸都能跑赢邻居九叔拉着他的儿子。

另一件事是,有一年,我竖起大拇指称赞邻居周叔在涨洪水的横江河里来去自如捞树木的时候,他说:“我差你父亲一大截,你父亲才是我们楼子坝游泳的高手。”

我木呆呆地看着父亲发黑的脸,深陷的眼窝,注视着父亲那还有一点力量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透视出我阳光的未来,因此父亲脸上一直露出微笑。显然,父亲很喜悦,很欣慰。

然而,父亲在世时,我又有一大半个心在憎恨父亲。对,憎恨父亲,一点不假。为什么这样说,因为父亲在世时对我的管束太严厉,严厉的来几乎不近人情。无论我是在家和两个妹妹吵闹,还是在外和别人打架割裂,全都是我的错。不需辩解,不容解释,不准辩解。例如,当我和两个妹妹有什么争执,吵闹,或者是她们只要一哭泣,父亲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问,来就给我一个或几个重重的栗凿,一点不是作秀,一点不是蜻蜓点水,非常疼痛,痛得来眼泪水直流。如果我申辩,或者极力申辩,换来的是更加猛力和暴力的栗凿或棍子,距离远一点会顺手操起一件物体向我掷来。

在父亲的暴力和凶狠之下,我也学会了机灵,选择躲逃。一次,我又不知什么原因和三妹吵闹起来,三妹唰地一下张开嘴巴夸张地嚎啕大哭。我顿感不妙,心想,又要挨栗凿,或者棍棒了,而且发现距离稍微有点远的父亲正即将操起一件物体向我掷来的时候,我撒腿就跑出家门。当我跑到院坝边的桂圆树下时,感觉后面有一件物体飞来,于是边跑边转身回头一看,是茶盅,顺手就接住,然后还轻轻放在桂圆树下的洗衣台上,再跑出去,半天不敢回家。

父亲这种严厉的管束,我少年时不懂,青年时不懂,直到中年后的今天,磨砺了时事的风风雨雨和体味了生活的酸甜苦辣,才明白父亲当年的用心良苦。

我这次能考上初中真的不容易。本来我应该是上一年毕业,但就在上一年也就是春季刚刚开学的时候正好遇上小学五年制改为六年制。学校就让两个五年级的学生以考试为标准,60分以上的就读五年制,当年毕业,叫快班。60分以下就读六年,次年毕业,叫慢班。这次考试我语数两科成绩都刚好考了60分,很巧合。

我很怀疑这个分数,心想,是不是老师为了我能读快班,故意把还欠缺的分数拔高了一点点,让我读快班,早点毕业。当老师把试卷发下来时,我仔细一查,千真万确,不多不少,都是60分。我无语了。

我理所当然进入了快班,当年毕业。可这时我很犹豫,很徘徊,两科成绩都刚刚60分,在快班也就是排在了末尾,考初中,没有几分的把握。当时,学校还郑重宣布,从今年起,考不起初中的坚决不准复读了(往年有复读的),谁来讲关系都不行。这句话着实威慑了我。于是我找到教我的原班老师,也就是后来教快班的老师,姓陈。我把心里的担忧和惶恐对陈老师全部说了出来。陈老师说:“以你的成绩和我对你平时的观察,即便这次两科都只有60分,很悬,但读快班没什么问题,6月30号考初中,努力一下,应该是没问题的。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敢给你定夺。”当时,父亲在宜宾医病,母亲护理,我找谁拿主意?陈老师还说:“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必须定夺下来。”

这一个星期成了我心里的折腾和痛苦,一会儿想读快班,一会儿想读慢班。反反复复推敲,就像是煎粑一样翻来覆去。经过三天时间的慎重思考,最后是读慢班的想法战胜了读快班的思考。我分析的原因是,我这个成绩在快班很差,几个月的努力也没有把握追上前几名,那么万一,万一我没考上初中,就再一没有读书的机会了。而读慢班,我就在班上是成绩好的,再加上一年多的努力,考初中,一定有把握。于是,最后,我找到陈老师,把心里的想法全盘说出来。陈老师问:“你给你大人(父母)说没有?”

一提到父母,我的眼泪唰的一下禁不住冒了出来,我赶紧抑制住,眼泪被截留在了眼眶。

我摇摇头,说:“我大人都在宜宾。”

“哦!——”陈老师长叹一声,似乎恍然明白过来,“那你还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没事的。”

“不用了。”

说完,我就背着那个破旧的蓝色的布书包走出了快班的教室。

陈老师课也没讲,站在教室门口带着一双惋惜的目光一直目送我从教室里走出来,穿过长长的过道,走向另一端的慢班教室。学校是砖瓦房,两层,呈“凹”字形,二楼是木板楼面。快班和慢班在“凹”字底面二楼两端的末端,相距50多米。

中学,就在楼子坝背后的半山上。之前跟着小伙伴们去耍过,也去卖过三角粑。

在我跨出快班,走进慢班大约一个月时间,在宜宾无力医治的父亲也回到了家里。回到家的当天,母亲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家里一分钱都没有。出院回来的车费都是给结婚在宜宾的姑婆借的,剩点钱又给父亲买了点药带回来,就这样父亲母亲空荡荡一双手空荡荡一身回到家里。

那天,母亲在房屋右边的山墙旁边的小路上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背着父亲给父亲曾经无偿帮助过的邻居,甘家,借了20元钱。10元钱买米,买油盐酱醋,买肥皂等几样简单的生活用品(父亲病重期间我和两个妹妹在一个亲戚家吃饭,晚上回家住宿)。剩下10元钱做生意,就是在楼子坝外的赶场路上给那些背着东西来赶场的人买玉米、麦子、鸡鸭鹅,蛋等,转手到横江集镇买,赚点脚力钱。更多的是买玉米卖酒厂,因为酒厂的需求量大。然而,不多的脚力钱难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和父亲的药钱,恰在这举步维艰的时候,受父亲曾经的一个好友的点拨和帮助,母亲买了一口三角粑锅煎三角粑在小街上卖。父亲的好友说,煮生卖熟,赚得钱会比脚力钱好的多。

我每天下午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推磨。通常是母亲添磨,两个妹妹轮换着和我一起推。推完磨才去做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在不是赶场天的时候,三角粑就不好卖出。这时父亲母亲就会喊我端着三角粑到中学去卖,那里有住校生。开始我不愿意去,感觉丢人现眼。

“松娃儿,听话,端去卖嘛。”母亲殷切地说。

“站唗咋子,快点端起去!”父亲瞪着眼睛严厉地呵斥道。

“去嘛,松娃儿,听话,只有你大点,体贴一下你妈,你看你爸爸病成那样。”父亲的好友说。

眼泪饱含在眼眶里打转,说不出原因,五味陈杂。

就这样,我禁不住母亲的安排,父亲的迫使,父亲好友的劝慰,端着一筲箕三角粑去中学卖。

细细思量。是的,我不去卖谁去卖?父亲病入膏肓,走路都艰难,能去?不能。母亲要操持家里一切,地里家里买卖,里里外外都需要她,不可能去。两个妹妹更是年幼,连一筲箕三角粑都端不起,还能叫她们去?不能。这个任务就只能落在我肩上了。

我真的腼腆,吆喝不出来。每一次那些中学生下课后跑出校园玩耍(没有校门),都是邻居葛蔸和强娃他们跑来帮我吆喝:“买三角粑!”“买三角粑哦!”还帮我卖。

暑假,中学补课,我也端着三角粑去卖。当年中学假期补习成了惯例,为即将升为初三的初二学生补课。这些补课也确实为当时跨出“龙门”的农村学生起到了很大的成效。

每次去卖三角粑的时候,我都会默默观察着想念着,等我考上初中会坐那间教室呢?是这间,还是那间。比我年龄大的邻居葛蔸和强娃也在补习,他们说,按照规律,初三毕业了,初二的学生就去坐初三的教室,初一的学生去坐初二的教室,新生就坐初一的教室,但就是不知道你分在哪个班。反正招收的是四个班,不读这个班,就是那个班,不是这间教室,就是那间教室。说着,就指着那几间通常是一年级新生的教室给我看。我心里默念着,嗯,不是这间教室,就是那间教室,内心很喜悦。

考上初中的这个夏天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没有暑假作业,可以完完全全地帮助家里卖三角粑。通常是上午卖三角粑,下午推磨。卖完三角粑,推完磨,我都会到横江河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把整个夏天的酷热洗得无影无踪。

考上初中那半年,我照常是下午上完课就急匆匆跑回家,和母亲一起推磨。这个时候我的力气增长了,就由我一个人推,没再让两个妹妹打帮手。推完磨,弄点饭吃,就又急匆匆爬上后山上的中学上晚自习。早上天不亮就去上早自习,就帮不了母亲。这时就是母亲一个人什么都去做,父亲顶多能帮上一个小小的忙,就是右手挎着一个轻巧的矮小的竹椅子来到小街上,然后坐着,用眼睛看着一切。

在父亲去世前,楼子坝场镇卖三角粑的陆陆续续冒出七八家,小小的楼子坝场镇立刻出现过剩现象。这时,有竞争对手和不是竞争对手的人从最开始背后悄悄传播,到后来大张旗鼓的宣传,说父亲身患肝腹水有传染,三角粑带病毒,有传染。这一宣传,我家的三角粑一下很难卖出,有时根本卖不出。卖不出三角粑,生活又一下陷入困境。母亲想转行,可一时没有其他门路,又没资金,只得硬撑着。每天卖得少,剩得多。父亲去世后,母亲索性卖掉三角粑锅,开始另一个买卖——赶溜溜场。

不知何时许,夜空忽然刮起了大风。然后,下起了大雨。风来的肆无忌惮,雨倒是有点优雅。风铺天盖地,说来就来,而且是非常猛烈。雨是一小滴一小滴,稀稀疏疏,温温柔柔,然后才是大滴大滴滴落下来。

风在吟哦,雨在挥舞。风是柔中带刚,雨是刚中带柔。一缕缕的风和密密织织的雨网织在天空,似乎在书写着一曲凄长的,隽永的诗句。

风和雨从未坦露它们来去的目的和方法,只是一个劲儿展示它们的身姿和内容。但我知道它们的身世从何而来,终点又从何而去。

我静静地站在窗后,细细地读着风又品着雨。

读得透吗?能读透吗?

夏天的风和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想小孩撒尿,是一场痛快,一份酣畅,二十来分钟就无影无踪了。

风雨过后街道上开始有动静,有摩托车声,有自行车声,有脚步声。是几个人,好几个人,十好几个人。有男的,女的,老年的,中年的。他们是一群生意人。不,他们连小生意人都称不上,只能是买卖人。左手买进,右手卖出。一左一右,赚得的是一点脚力钱,汗水钱。他们步履匆匆地赶到蔬菜批发市场,赶到生猪生牛屠宰集中点,然后带着这些蔬菜赶到农贸市场,开始一天的买卖。

这群人很幸运,赶在风雨过后。风雨没有阻拦他们。要是还在刮风下雨,他们还会准时在这个时候出门吗?会的。我想,他们要买卖。他们要生活。

这一群人过后又是一群穿着橘黄色褂褂的清洁工手持长长的竹扫把哗——哗——哗地扫着街道。

这是一群小城起得最早的人。

他们托起了小城的生活和洁净。

我肃然起敬。

风雨过后,天空更是净朗,空气更是清晰。我在清晰的空气里似乎嗅到了一丝熟悉的从出生地飘来的生灵草木的气息,父辈的气息。我禁不住仰望起头,向我的出生地方向望去,望去。

我禁不住慨叹道,人会老去,村庄会衰颓,唯有出生地上生灵草木的气息,父辈的气息,生我养我的出生地气息不会老去,也不会衰颓,永驻时间。

东边的天空开始出现一缕曙光,新的一天又开始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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