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10月 09日 星期日

传承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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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里的回响


  天地涳濛,壁苑银霜,寂寞空旷,一派肃杀景象。又是一个夕阳西沉,放学归家的时候。雪媛气喘吁吁的跑在小路上,她有些紧张,不想母亲在“灰雀口”等的着急。雪媛住在这个叫做“祝华寺”的村子,人口不多,二十几户人家中,只有几户人家有孩子在上学,其他的,不是长大成家,就是外出打工,还有二三个读高中。

   雪媛没有同伴,她就读的初中在五公里外的镇上,是这个镇唯一的初中。雪媛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晚上走着走着,天就大黑了。去镇上只有一条路可走,出村后,下一个坡,过一个“大”字型的五岔沟,再爬上坡,翻过山,走上一段大路,下一段坡到学校。

   冬天,天亮的晚却黑的早。这个时候北方的山野一片空旷,地里没有了庄稼,就没有了人。大地寂寥灰暗。雪媛不怕黑暗,但是五岔沟的每一岔,都有着令人毛发直立的传言。有人说在“梁渠岔”经常听到女人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影影绰绰、遥遥缈缈;在“画褐岔”,经常有灵火滚动,蹦蹦跳跳、闪闪烁烁;在“牡风岔”,孩子们经常看见绿光飘飘摇摇、恍恍惚惚;在“蓓姚岔”,有个又聋又哑的疯子,专门抓妇女和小孩;在“姆浏岔”有各种奇异的声音……

   不管是否有那么多人见过,传言一直从未停过。雪媛并不害怕这些,她觉得堂堂正正做人,没有亏心事,鬼也不会无故来扰。只是一个小姑娘,母亲如何放心得下,又不能不上学。每天晚上,母亲都会在村口边叫“灰雀口”的地方,等雪媛。这个地方可以看见雪媛从对面坡上下来,母亲这时就会从“灰雀口”往下走,在沟底最阴冷的地方和雪媛相遇,一起高兴的说笑着往家赶。

   不知道何时起,雪媛的身后有了友谅的陪伴,他默默的跟在身后。雪媛知道友谅的好心。只是封建的山村,流言蜚语会让人难以栖身,伤害自己,也伤害家人。雪媛觉得,愚昧的流言会比鬼更可怕。她对友谅骂了最伤自尊的语言,想尽办法赶他离开。友谅却一句话不说,只是稍微拉开些距离,依旧跟在身后。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回家的路上,雪媛和友谅不再说话。友谅跟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雪媛跑,他就跟着跑,雪媛停下脚步,他也停下来。雪媛赶不走友谅,母亲说没事,她挺感动的,有友谅陪着,她也放心些。

   一个深秋的傍晚,北风瑟瑟,孤木摇荡。学校组织学生开完会,放学时天已经黑了。住校的同学留雪媛在宿舍住一夜,雪媛不肯住,她不喜欢和那么多人挤在大通铺上,闻着煤油炉散发出的臭味睡觉。雪媛走出校门,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看见了友谅的身影。看雪媛出来了,友谅默默跟在了身后。

   友谅跟在身后,雪媛放下心来,很感动,她觉得很开心、很踏实。两个人走夜路总好过一个人。雪媛怕母亲担心,走的飞快,友谅紧跟在身后,雪媛不再骂,友谅也就敢紧紧的跟着。虽然他们不说话,但天很黑,都有些怕。

   当他们走到“蓓姚岔”的半坡时,雪媛觉得耳畔传来奇怪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走的太快有些热,还是害怕,脸上背上有汗在流。那声音像辽远天际传来的歌唱,又像是从深壑沟底传来的嘶鸣,缭绕着从头顶穿过,飘向山去。

   雪媛想回头看看身后的友谅,想知道友谅是否听见了那声音。脸刚侧转,从气息上,她已听出了友谅的紧张。同时,她看见“蓓姚岔”的沟壑间,有四个奇怪的人飘走着。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着装奇怪的老人,那老人头顶冒着白雾,双目圆睁,却很安静的躺着。抬担架的那两个人,穿着黑圆点的柔软的白色风衣,里面是暗红色的长衫。一前一后跟在担架边的两个人全是黑衣。他们四人脚上是黄绿色的云雾。

   雪媛看不见他们的脚,只能看见他们的侧面,听见他们聊着什么,从身旁飘过,快速的向另外一个方向移动。突然,担架前面的那个人回头看了雪媛一眼,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是一个白色的洞,脸像是一团紫绿色的光。

   雪媛看着那人的脸和他们飘起的像烟尘一样的长发,吓坏了。她觉得腿麻麻的,背上像长了刺一样。雪媛怕友谅看见了害怕,加快了步伐,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在走还是在跑,只觉得腿不像自己的。

   雪媛听见身后传来那几个人的笑语,她不敢再回头。快到沟底时,母亲拿着手电筒迎了上来,雪媛终于放松下来。她看见友谅额头上有汗珠子在流。雪媛对母亲说送送友谅,母亲说好,友谅却不同意。

   雪媛和母亲还是把友谅送到“梁渠岔”的转弯处。友谅跑了,很快就听见他的脚步声,从他们村子的方向传来,像是暗夜里的节拍曲。雪媛和母亲借着手电筒的光芒,一步步回到家。跨进家门,雪媛坐在炕上,全身直冒冷汗。吃饭时,雪媛把看见的、听见的讲给了母亲,母亲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雪媛照常去上学,在路过“蓓姚岔”半山的人家时,看见有一户人家门顶上挂着“引魂旛”,听说那家的老爷爷昨晚去世了。

   回到学校,雪媛有很多话想对友谅说。她看见友谅一切都好,在友谅投来和她一样询问和安慰的目光时,雪媛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岁月依旧,友谅每天陪着雪媛,每当看见母亲时,友谅就从“梁渠岔”边的小路飞奔着往家赶。有时他会唱歌壮胆,有时只有脚步声。每次当雪媛和母亲到“灰雀口”回头看时,友谅早已回到他们村里,或许他早已经到家了。

   母亲说:“友谅是个好孩子,你随你父亲胆子大,什么都不怕,一身正气。友谅恐怕胆子还没你大哩,他家离学校那么近,可他为了你,绕那么大一个圈送你,我接了你后,他一个人要过那么大一个阴森的沟岔回家,难为他了!”母亲把一个护身符交给雪媛,说是从娘家带来的祖传的宝贝,可以辟邪保平安,让雪媛拿给友谅。

   雪媛拿着护身符,一周过去了,都没有机会给友谅。有一天下午,体育课间,教室里没有人,雪媛将护身符和自己提前写好的一封信,偷偷夹在了友谅抽屉的一本书里。刚一放进去,就有人进来了,雪媛慌忙的走出教室,那位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

   一个冬日的月夜里,快到谷底时,雪媛看见很多绿光夹杂着丝丝红光从“牡风岔”和“姆浏岔”的深谷中升起,耳边传来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飘渺倏忽,听不见在说什么……突然,从沟底传来三声巨响,啪——啪——啪——,像是鞭子抽打在空中的声响,随之而来是一个小孩和一个女人低低的啜泣声,接着是一声石头滚落的咣当声。忽然,没有了任何声音,大地一片死寂。

   雪媛头皮发麻,通过影子,她看见友谅差点跌倒。她不知道友谅有没有收到她的信,和妈妈祖传的护身符。友谅不说,她也不好问,只好壮着胆说:“友谅,你看月亮多圆啊!”友谅说:“妈妈来了!”随着母亲一声“媛媛”,雪媛看见母亲已快下到沟底了,从母亲紧张的步伐可知,她也听到了那三声鞭响。

   初中毕业了,雪媛和友谅没来及告别,就离开了。多少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谨以此文,献给那个纯真的年代和那些纯洁的情谊。岁月变迁,心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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