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10月 09日 星期日

传承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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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市民


   自始至终三小这个人就是一小块木头,干瘪得厉害,不会被虫蛀腐蚀肌体,鸟儿只是驻足歇息停靠片刻,不会叮咬吮吸内里的可怜的水份。那里根本没有任何营养物质。实际上都不是空心的。既然是一块木头,与木质重量比较起来,却份量显得不足够重,轻得如同空气那样无形无味,更无色相可言,就是能给人骨瘦如柴的感觉。三小穿梭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真的像一块木头,在这座城市的空气里飘荡。如果这座城市是一潭清水,时刻在流动的水,那么三小就像水上漂浮的木头一样,无的放矢,不知漂流向究竟哪一个目的地,才算是真正完结。

  我认识三小很多年了。他给予我第一印象是一对木讷的眼神,好像眼球都不在转动,直直的连眼帘都是黯淡的。我于是赋予了丝丝同情心。每天很早的时候,朦胧得辨不清前方的人形,声音却是奇异清晰。三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传出得很远很远,不曾间断过。听得长久了,感觉到了淡淡的悲酸。我平静的耳膜起了震动,三小的声响绵绵不绝,高声呐喊,一声连着一声。

   “卖豆浆哟!豆浆嘞——”

  没见的有人回应。我会下意识地起身,拉开窗帘的一角,眼光笔直地望着窗外。居室外面无比寂静,人影稀少。过去片刻功夫,偶尔也有那么一二个健身的老人弯着腰身,缓缓地比划着太极拳。晨练的青年人好像都不经过三小的身边,即使不可避免路过,投入的也是一种不屑一顾的表情。早起的清洁工拖着垃圾车,一脚轻一脚重,边清扫着街面边踽踽步行拉着车子。窗外的早晨是一种缓慢,无以复加的缓慢。行进的人影绰绰,是缓慢的;光线暗暗的难得出现光亮,是缓慢的;三小高声吆喝,招揽生意,光顾他摊子的人走过来,同样是缓慢的。我没有见到过在早晨会出现快捷的感受。我有远望的心情,却不去奢望迟早有一天猛然心动,迅速活跃起来,去跑跑步,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卖豆浆哟!豆浆嘞——”

  我的耳朵都起了茧子。三小不厌其烦地吆喝,天天如此,起劲得很。可我听得多了,无形之中生发了悲凉感。我很少与三小对话。因为每当我下六楼走到三小身边时,往往在三小的摊子边聚拢了许许多多的顾客,他们像是地缝里突然冒出来一样,争先恐后的样子,我都不敢相信先前的冷清是那么的酸涩。我好奇心顿起,再仔细观看了过来的那些顾客,个个佝偻着背脊,多数是老年人,连说话都是慢腾腾的打不起精神。三小一一应付着这些老人,满面笑意。目睹三小生意正在红火起来,我只好回过头踱步回家了。我的耳际不再响起三小那一遍又一遍的吆喝声。

   一天中午时分,我跑到楼下买香烟,碰见了三小拉着板车。走到三小的跟前,我不假思索地问道:“你中午又做什么生意呢?”三小呵呵笑着,眯缝着一双眼睛,细声细气地回答道:“哈哈,我在收拾废旧书报呢!”说完拿起一本旧书,在我面前扬了扬,接着说道:“你家里有废旧书刊吗?如果有的话,我算五毛钱一斤收购你的旧书刊。”我面无表情,痴痴地望着三小。三小见我没有丝毫动静,他立即凑近我,作出一幅诡秘的神情,轻声说道:“今天,在这个小区里,我收别人的书报都是按照三毛八分钱一斤的。要是不相信的话,你现在可以去问

  别人呀!”我摆了摆手,说道:“我下楼来,是我的烟瘾犯了。出来是想买一包香烟过过烟瘾的。”三小疑惑了,问道:“啊!你原来不是来卖废旧书报的?”他扭过头去,重重地甩出一句话,有点失意的样子,狠狠地说道:“不卖旧书刊就不要来凑热闹。”我茫然了,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转身,回到家里。步进厅堂,我落座在沙发上,有些愤愤然。我心里暗自想,我不会再去朝着窗外远望了。

  老同学齐放打电话邀请我晚上到“今日有约”茶楼喝茶。他态度诚恳,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去,并且拿出下命令一样的口气,像是他在大学时代里当班长那样,急急忙忙地呵斥了一番,说道:“我们说好了晚上七点半碰头哈。不得有误。如若迟到,到时候小心我敲你一锤。哈哈!”我点头允诺,装出一幅沉闷闷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回应他,说道:“好吧好吧!放心吧,我一定赴约就是了。”齐放在电话里的音调和缓了,紧接着说道:“除了你之外,我还邀请了其他的老同学哦!”挂了电话,我难以自持情绪的变化,埋头于沉入学生时期的青春烂漫和许多难忘的青涩往事。

  华灯初上,在这种秋天的末尾时节,天色暗得很早,我的心绪也暗得迅疾。我匆匆赶上一路公交车,同往常那样,人流像白天一样那么多,我是挤着往上爬进去的。过去了六个站台,我下了车,兴冲冲地抵达“今日有约”茶楼门前。我刚想抬腿进入,远远地传来一遍遍吆喝声,那声音颇有点熟悉的样子,音调很高,喊道:“卖瓜子嘞!新鲜的瓜子嘞!”我不经意间头脑发懵,像是触动了我的神经末梢,我猛地转过神来,朝着那吆喝声望去。天色朦胧之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但有些迷蒙,手上端着托盘,那个竹制的类似于农村里晾晒杂物的盘子,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泽。我感觉到那个人似曾相识,揉了揉眼睛,近前一看仔细,嘴里几乎叫出声来,心里说:“哦!原来是三小呀。”三小脸上光彩夺目,招呼着一个一个客人。他并没有看见我,一味地吆喝他的生意。人影来来往往,人们的脚步匆匆忙忙。三小还时不时地望望四周的动静,有点像地下工作者,生怕别人瞧见了。哦,我明白了,由此恍然大悟。三小原来是流动摊贩,天天跟打游击一样,他最为惧怕的是城市执法人员和巡游的工商管理干部。市政府的文件规定的很清楚,在市区是不许沿街叫卖的,个体工商户要从事经营活动,非得拥有一个门面,哪怕一个租赁门面也行,就是要杜绝这种流动商贩。原来三小每天流动做生意都是乘着工作人员休息的时间,偷偷摸摸的进行呀。我不好戳穿三小的经商伎俩。于是,我急忙走进了茶楼,从此再也不想出来了。三小毕竟是为了谋生呀。他既不是奸商也不是为非作歹的小市民,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商小贩。如果去购买一个正式商铺,三小没钱可出,他的家底太薄,不足以供养一间门面的所有开支。如果去租借一个门面,三小又精打细算了一下,觉得没必要,很不合算。就此,三小永远这么在这座城市里漂流,漂着,漂着渡过了很多很多的岁月。

  “卖瓜子嘞!今天刚炒熟的新鲜瓜子嘞!”

  一遍又一遍吆喝声声入耳,刺痛了我的心房。我感觉心里隐隐作痛。几乎每天我都能碰见三小,他都是那么暗暗地看看四周,然后引吭高声吆喝起来,那声调引人思虑万千,还有些回荡的感受。

   “卖——”

   “卖——”

  我想到了很多,感觉了很多。三小依旧重复着自己这么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或者三小他是一个知足的人,一种能够吃饱饭就可以满足的人。我没有听说过三小会有什么要求,或是为了某一个既得利益而去争风吃醋,他从没有胡乱争吵,去争取不当得利,非得去拼得你死我活。这里的小市民就是三小那样生活着,年年照旧,年年漂流着,像浮起在如同河水一般的城市上,漫无目的,顺着城市的繁华走向而激进。

   (作者:惟庄,原名何伟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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