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10月 09日 星期日

传承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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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芳村,乡土中国


  高明的作家,仿佛高明的魔术师,能让读者心无旁骛、目不转睛聚焦在他营造的幻境上,明明是假的,但你信以为真,看不出破绽,猜不透奥妙,结束时还会情不自禁地鼓掌和喝彩。发表于2016年第2期《十月》杂志上的长篇小说《陌上》就有这种魔力,作者付秀莹就有这种魔法。

   一

  《十月》在扉页上如此评介《陌上》:

  小说以华北平原一个村庄为背景,采用散点透视的笔法,试图勾勒一幅乡土中国的精神地图。那些乡村的女性站在命运的风口,任时代风潮裹挟而去。她们内心的辗转、跌宕和进退失据,都得到细腻的描绘和呈现,而笔底则始终鼓荡着生命隐秘的呼啸风声。在这个时代,一个乡村妇人的心灵风暴,并不比都市女性简略,甚或更加丰富。……

  小说是作家文学版图中的芳村的综合亮相,也绘制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斑驳面影。对中国文化传统的自觉体认,对中国女性的经验与情感的敏锐捕捉,对传统中国美学的全新探索,小说不仅藉此展露出了独特生动的个体生命体验,而且揭示出我们这代人的精神密码。

  “芳村”是付秀莹以自己故乡为原型,虚构出来的一个华北平原农村。如同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陈忠实的白鹿原、古华的芙蓉镇一样,芳村就是付秀莹的文学故乡,就是她小说里故事和人物的发生地。之前,她就写出了《爱情到处流传》、《旧院》等芳村系列中短篇小说,而这次长篇小说《陌上》,则是她的芳村故事和人物的综合亮相和芬芳绽放。

  她说:“今生有幸生在芳村,我想把她写下来。不管是野心也好,幻想也罢,我想为我的村庄立传,写出我的村庄的心灵史。”《陌上》向这个目标迈出了一大步,取得了出奇的效果——不但为我们描绘出了一个充满乡土气息、温馨宁静、诗情画意的“伊甸园”一般的芳村,而且超越了“我的村庄”,“试图勾勒一幅乡土中国的精神地图”,“绘制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斑驳面影”,“揭示出我们这代人的精神密码。” 可谓笔墨芳村,乡土中国。

  作为付秀莹的老乡,我伴随着她的笔触,步入这个“伊甸园”,仿佛心醉神迷,如幻如梦,腾云驾雾似的。

  芳村是自己的故乡吗?不是。我的故乡明明不叫芳村,我村村南那条滹沱河也仅仅一笔带过。再说,我村也没有芳村那样田园和诗化。

  芳村是自己的故乡吗?当然是。你看,麦田,菜畦、家院、房舍、饭馆、转鼓、村委会、卫生院、麦秸垛,以及婚丧嫁娶、逢年过节、赶集上庙、吵嘴打架、暗恋偷情、办厂子、跑皮子……这些日常生活中的乡情、乡风、乡韵,与自己的故乡毫无二致。尤其是那些相貌不同、性格鲜明、命运迥异的女人们,仿佛迎着时代的风潮向我们迎面而来,近了发现原来就是自己的亲戚或乡邻,甚至她们的名字——翠台、素台、爱梨、小鸾、兰月、臭菊、望日莲、小蜜果、老莲嫂子、小蚂蚱媳妇……都让我“对号入座”,自然联想起故乡的某某女人。

  我甚至担忧,付秀莹老家的人们看了小说,那些“骚货”、“泼妇”、“神婆”等等“问题女人”,会不会找上门来,和她算账?

   二

  读完《陌上》,我一直想解开这样一个谜团:一个70后、离家20余年的年轻女子,怎么还把老家芳村作为自己的文学版图,浓墨重彩,笔耕不辍?怎么还懂得记得这么多老家的风俗乡情,写得那么出神入化?

  后来,看了她的几篇博文,似乎找到了答案:她说:“有什么办法呢,芳村是我的老家,是这个人世最让我牵肠挂肚的地方。对这个偏远的北方村庄,我总是柔肠百转,有太多的话想说。”“至今乡间还生活着我的很多亲人。我与乡村有着割不断的血肉联系。怎么说呢,就是对乡村的一切都特别敏感,特别的关痛痒,特别的牵肠挂肚。我几乎每天都要跟父亲通话,聊村里的家长里短。我几乎清楚每一户人家的婚丧嫁娶,喜怒哀乐。你可能不相信,一个生活在北京的人,竟对乡下的人和事如此满怀兴趣。他们的命运起伏,往往给我带来强烈的创作冲动。写乡村,几乎是我的一种本能。”

  原来,“柔肠百转”、“血肉联系”、“特别敏感”、“牵肠挂肚”、“满怀兴趣”、“创作冲动”、“一种本能”,这才是付秀莹的写作密码。

  既是密码,不是人人可以轻而得知,恰如唐僧取经一样,必须经过八十一难。首先需要虔诚的精神交易和感情投入,而对故乡的爱恋、乡情、乡愁则是必须的最大的付出。已故著名诗人艾青吟道:“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一语破的,道出了获得密码的密钥。作家都是有根的,广而言之,乡土中国就是中国作家的根,而每一位作家的故乡,就是每一位作家的根。作家与故乡的关系,隐秘而关键,故乡童年少年时期那种特殊的人生体验,是作家文学成长的酵母、持续创作的不竭源泉和恒久动力。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文艺座谈会上所说:“ 人民是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一旦离开人民,文艺就会变成无根的浮萍、无病的呻吟、无魂的躯壳。”

   三

  再回到《陌上》,看看付秀莹独树一帜的写作风格和手法。

  作为文学硕士,她无疑深谙中国古典小说的写作秘笈,看得出,《陌上》显然受到了《红楼梦》这类贵族式小说的影响,也显见近代当代鲁迅、朱自清、沈从文、孙犁、汪曾祺、张爱玲、铁凝等作家阳春白雪、诗情画意的遗痕,但她并不拾人牙慧,墨守成规,而是摒去甚至颠覆了中国古典小说的某些传统经验,例如,她不太缜密构思小说的整体结构,不太在意故事的有头有尾。《陌上》是由25个章节亦即25个故事构成的,这些故事有的并不连贯、衔接;有的前章栩栩如生的人物,按照传统写法,一定会反复亮相,一贯到底,但她不,后面便不知所踪。一个章节似乎就是一个短篇小说。《十月》杂志说她是“散点透视的笔法”,想来是非常准确的。

  她甚至不沿袭“书名与内容一致”的传统定律,而模仿现代网络上的“标题党”,为小说起了个意味深长的文绉绉萌萌哒的《陌上》。

  她说:“在写作上,我其实不是技术派。感性,任性,随性,有点无法无天。《旧院》是我最熟悉的题材,就更没有什么顾忌,很放松。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并不在故事上。况且,我也不是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

  那么,她的制胜法宝是什么?

  是语言,语言!她不愧为中国语言大学的研究生,对语言有着深刻的认知、特别的酷爱和熟练的驾驭。

  她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相对于一篇小说,语言的重要性,似乎怎么说都不为过。”。她相信语言的魔力,对语言有一种天然的敏感、钟情和自信,她把语言比作情人,把写作比作约会,她说:“语言之于我,更像是一个熟稔的情人。体贴,温暖,随意,却又激情暗涌。我们之间,总是不缺少美好缱绻的时刻,灵犀一点,便是自由的飞翔。”

  《陌上》的语言是乡土化的。手捧《陌上》,如同雪花纷飞的冬季,与自己母亲围炉夜话,一阵阵浓烈的华北平原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一声声地道的滹沱河畔的方言土语叩击耳膜:“汉儿们”、“娘儿们”、“大姑子”、“挑担子”、“二婶子”、“唐妯娌”、“她女婿”、 “馏卷子”、“炸餜子”、“槽子糕”、“面叶儿”、“扒糕”、“糖瓜”、“果木”、 “跑皮子”、 “三马子”、“土坷垃”、“ 待客(且)”、“被垛子”、“个顶个”、“仙家”、“落喷”、“箸子”、“杌子”、“养汉老婆”、“低年头儿”……,带着的浓浓的华北韵味、淡淡的泥土芳香、氤氲的雾霭烟火,特别熨帖心扉,令游子乡愁挠心,着迷而沉醉,等于我们跟着《陌上》回了一趟老家。

  《陌上》的语言是叙述式的。《陌上》洋洋二十多万字,几乎全然都是白描式的叙述,语调舒缓,轻柔,洗练,鲜灵,温润,没有枯燥、苍白、说教、虚假、色情,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带有冒号和引号的人物对话。付秀莹巧妙地将人物对话演变为流畅的叙述,娓娓叙述中又间作生动的描写,浑然融为一体。像下列段落,俯拾即是:

  敏子一眼瞥见了兰月 ,更是来了兴头儿。一口一个小妖精,一口一个贱老婆,两手啪啪啪啪啪啪拍打着膝盖,一声一声哭诉起来。兰月只好过去劝道,你这是怎么了嘛,有话咱们回家去好好说。这街坊邻居的,叫人家笑话。敏子擤了一把鼻涕,哭道,我才不怕人家笑话!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儿!我就是要臊一臊她的脸皮,我到底要看一看,那不要脸的,脸皮能比城墙还厚!

  

  彩霞一脚跨进来,见香罗蓬着头,穿着肥肥大大的睡袍,半边脸上被压出了清晰的凉席印子,便笑道,姐姐刚起来?香罗看她笑的暧昧,心下有些恼,脸上却笑道,可不是。你早呀。

  《陌上》的语言是流淌状的。付秀莹说:“我理想中的写作状态是,流淌。语言不顾一切地流淌。敲击键盘的速度跟不上语言流淌的速度。”因此,她形成了短句风格,一个句子常常三、五个字,一般不超过十个字,最多十五个字,明快简洁,行云流水,喷涌向前,大珠小珠落玉盘,青脆有声。 她常常不惜笔墨、淋漓尽致、任其流淌地描写芳村的自然景色——日月星辰、风雨雷电、花草树木,这类文字大约能占全部篇幅的五分之一,尤其常常用在段落开头,然后顺势转入故事和人物,使环境的渲染、氛围的营造,与人物的心境浑然一体。其它,诸如餐桌上的色香味形、婚礼上的繁规缛节、女人们的穿戴打扮、争风吃醋时的隐忍或愤怒,农家小院里的菜畦,这些地方,也往往是她的语言恣意流淌、异彩纷呈之处:

   这地方的人家,更多的是喜欢种菜。比方说,在自家的院子里,搭上一个丝瓜架。丝瓜这东西,牵藤爬蔓的,长得疯快。开花的时候,是一朵一朵的黄花,明艳极了。丝瓜呢,一条一条垂下来,累累的,十分的喜爱人儿。或者是,种架豆角,架豆角讲究的是搭架子,用细的竹枝子,或者干脆就有棉花秸子,仔细搭好了,专等着那豆角蔓子往上爬。这种豆角开一种小紫花,一簇一簇的,晴天是欢喜的意思,雨天呢,又是哀愁的意思。这样的菜,又可吃,又可看,芳村人都喜欢。

  

  付秀莹作为70后年轻女作家,其文学版图刚刚铺开,小说创作还在“陌上”,边界遥远,前途无量。我们期待着她不断推出精品力作!(领航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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